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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天下|赤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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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香树下
知天下|赤峰 加入时间:2017/6/30 16:07:42

  白丁香绽放,满院流溢着清香。每到夜晚父亲就会坐在丁香树下乘凉。说是乘凉,却看不到半点轻松漫上他的脸庞。愁眉深锁,一袋接一袋吸着旱烟,白色的烟雾裹着一团团白色的丁香,似有许多驱不散的惆怅。

 

  那时,高考临近,每夜熬到更深,父亲就伴我到灯熄那刻。白日里我总不敢碰触他的目光,怕那溢出的愁苦刺痛我的心房。父亲是民办教师,收入微乎其微,还要赡养三个太祖父。我们兄弟姊妹七个,年龄相隔不大,除两个姐姐婚嫁外,大都在初高中就读。父亲个子不高,身体瘦削,不到五十岁,脊背已经佝偻,大大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,更突出高耸的颧骨。他爱吸烟,经常伴着阵阵咳嗽,久久在漆黑寂静的夜里回荡,扯痛我的每一根神经。好几次默默走到他跟前,嘴唇嗫嚅了半天,终究没敢开口,我惧怕他的严厉,通常连话也不敢多说。

 

  五月初,太祖父病重,家里顿时忙乱,我和弟弟的学习好久无人问津。一天傍晚,父亲突然来告知我,要我中断学业去参加全民工考,我愣住了,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从此高等学府将是这一生不可追逐的梦境。我不敢忤逆,亦不能自作主张,甚是沮丧,一连几日吃不下东西,人也消瘦了许多。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发现性格温和的母亲和父亲在丁香树下争吵,很凶。母亲声音尖利摔了东西,碰撞到丁香树的枝丫,震落了一地的白色花瓣,这花瓣于我无疑是秋日清晨凝结的寒霜,心也跟着寒凉。父亲默不作声,死死抓住丁香树皲裂的干,背对着母亲像是把满腔的怒气撒入丁香树的缝隙。我曾一度揣测他会不会流泪,然而当他转向我的那刻,除了青黄脸色,我从他坚定的目光里没读到一丝动摇。母亲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,说了句:“去吧,听你爹的,他不会害你。”我就这样在不情愿中被父亲的武断葬送了高考。清晨,太阳从山坳里爬出来,又被挡在丁香树的后面,我就倚着门框,呆呆看着弟弟骑上我那辆白山牌自行车去上学,思绪追随着渐行渐远的声音飞到山的那一边。

 

  招工考试很顺利,一千多人参加,我名列第一,响当当做了一名教师。父亲破例买了好多东西庆贺,我一样没收,照例上下班,在家保持沉默。不知是我挣了工资还是太祖父的痊愈,家里宽松了许多,母亲脸上渐渐多了笑意。父亲还是老样子,早出晚归,一头汗水一身泥。我依旧不和他说话,小姑时常点着我的脑门叫我“三哑巴”。盛夏,屋里异常闷热,我有些焦躁,随手拿起《基督山伯爵》坐在丁香树下,没有风,月光透过树的缝隙洒在地上,化作零零碎碎的影,犹如我凌乱不宁的心绪难以理清。翻开一页,暗淡的光线什么也看不清,其实本不想看什么,只是心绪烦乱无以诉说。隔壁的三丫考上大学了,三丫尚不如我,于我是一种难言的嘲讽,我感到有什么淤积在胸,窒息憋闷。次日,父亲悄悄拉一根电线过来,安上灯泡,放上桌椅,我不屑地一笑,不再涉足那片领地。父亲的神情愈加暗淡了,一个人坐在树下吸烟,深陷的两腮极费力地鼓起来,吐着烟圈。

 

  弟弟考上大学,父亲并未显露出我预想的快乐,只是更加忙碌了。他和母亲天不亮就起床,到那片废弃的林地里,侍弄烟草。这东西侍弄起来很麻烦,先搓好马莲绳,再将宽大的叶子一层层绑好,拿到太阳底下晾晒。夜里露重,再一根根码起来,用塑料布盖严实。倘若遇到雨天,父亲就将它们捆成捆,搬到西厢房的土炕上,我费解他哪来的力气,瘦弱窄小的肩膀一次能扛好多,连头都很难抬起来。我自私地以为他爱吸烟,才会这般拼命,暗地里抱怨他累及母亲。等到叶子全部干透,像玛瑙一样红,父亲就会站在村口等待商贩,十天半月也许更长,一角几分地讨价还价,我对他的斤斤计较甚是不屑。卖烟后他把一沓沓零散的钞票塞进一个小口的瓷坛里,封好盖子,静静端详好半天,也只有这时他的嘴角才会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品相好的烟叶都卖光了,他就把碎烟叶一片片捡起来,放在笸箩里,晾干揉碎,有些颜色发黑的也舍不得丢掉,装在烟袋里抽得有滋有味。

 

  1986年终于有了考试机会,我不想征求父亲意见,悄悄报了名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无数次想着父亲的表情,他接过来反复看了看,瞅瞅我什么也没说,又坐到丁香树下抽烟。我有种说不出的难过,先前消失的怨恨又浮上心头。晚饭后,想着即将远去,我破天荒来到丁香树下,是告别还是质问,很难说清。他愣了,嘴角动了动,似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转,向来严肃的父亲有些局促,在丁香树干上使劲磕着烟斗。我们都没说话,只这么静静地坐着。我偷偷观察,何时俊朗的父亲有了这般变化,头发花白,眼袋松弛,门牙脱落两颗。上衣还是那件洗得几乎看不清是蓝是灰的中山装。我的鼻子陡然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此刻,我知道我和他之间的隔阂正在消减。他放下烟斗,朝西厢房走去,挽起的裤管向上吊着露出半截枯瘦的小腿,黄胶鞋已经破损,鞋帮上沾着厚厚的泥巴,他瘦小的身躯在本不宽大的衣服里晃来晃去,轻飘飘地似乎一阵风来都能吹倒。出来时,他怀里多了瓷坛,我知道那里装着他和母亲日夜辛苦赚来的卖烟钱。

 

  “这个你拿着,咱家孩子多,当年没办法……”父亲递过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盯着我的脸,我接过放在丁香树下,和他做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长谈。

 

  父亲一生种过两棵丁香,一棵是我出生时,父亲说我出生那夜他梦见漫山遍野的紫丁香。一棵是我工作时,这两棵树凝聚着父亲的挚爱,记录着我的成长。

(赤峰日报)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[责任编辑  李艳波]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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